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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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談姓名

自 談 姓 名

     

      活了大半輩子,對自己的姓名從沒考究,可謂難得糊塗。「李」是大姓,大姓之家,自然感到光彩。名曰「紹棣」,「紹」是排行,「棣」是一位伯父起的。「紹棣」不像「志強」、「國雄」、「錦輝」、「富榮」、「耀聰」那麼普遍,但中國人多,同名者肯定會有,不知大陸是否有電話簿可查。幾十年來在書本中,只碰見過兩個「紹棣」:一是郁達夫懷疑是妻子王映霞情人的浙江教育廳長許紹棣,一是參與《文白對照二十五史精華》翻譯的陳紹棣。

我嫌姓名三字全是仄聲,唸起來不響亮。於是,自取了「時宇」、「昆侖」、「南海李公」、「宇文大夫」、「無憂堂主」等筆名。「壞鬼書生多別字」,此之謂也。

      排列姓氏,有「陳李張王何」、「廣東陳天下李」之類,不知典出何方。《百家姓》的趙錢孫李周吳鄭王,顯然不以人數取決。以趙為首,自是宋人拍趙康胤的馬屁。《百家姓》據說是五代錢氏吳越國時所編,皇室正妃姓孫,次妃姓李,這是趙錢孫李次第的由來。

      忝屬李姓,先談談李的種種。李稱木子。古時人說李樹多子,故字從木從子。李時珍不以為然,引《素問》及五行說:李味酸,屬肝,肝屬木,因從木。

      李屬薔薇科,落葉小喬木,有近百種之多。葉長橢圓倒卵形。花色白。果實圓形,大者如杯如卵,小者如彈如櫻,果皮有青、綠、紫、朱、黃、赤、縹綺、胭脂等色澤。乾李稱為嘉慶子。古方說李實去骨節間勞熱,肝病宜食之。李時珍說李不沉水者有毒,不可食。

      李、桃同是觀賞樹。桃李爭春、艷於桃李、桃李滿門、桃李嫁春風,類此佳句,足見桃李有緣。《樂府詩》:「桃在露井上,李樹在桃旁,蟲來齧桃根,李樹代桃僵。樹木身相代,兄弟還相忘。」李代桃僵,喻弟兄應能同甘苦。《史記‧李將軍列傳》有「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」,比喻好人好事不自我張揚也能使人信服。《詩‧大雅》:「投我以桃,報之以李」,可見桃李都是佳果。世人愛桃多於愛李,於此我又是少數派。桃子形狀遠勝李子,蟠桃更不得了。滋味方面,桃的甜軟容易討好,我卻愛李的爽利,雖酸亦佳。《千字文》有「果珍李奈」之句,案奈果似李子而肉紅,味酸甜。古代婦俗,相信「立夏得食李,能令顏色美」,立夏日取李汁和酒飲之,謂之「駐色酒」。其他李子的典故尚多。李下瓜田、事避嫌疑。晉生戎家有好李子,恐人得佳種,故先鑽其核然後賣之,其鄙吝如此。

      李字從木,棣字也從木,按中國人重名傳統,我應與樹木有緣。棣是樹名,又稱棠棣、常棣(論語作「唐棣」),俗稱棣棠,即郁李,屬薔薇科,葉長橢圓卵形,邊緣有重鋸齒。暮春開花,金黃色,單生於短枝頂端。子如櫻桃,可食。棣華,又稱棠棣之華(花)。《詩經‧小雅‧常棣》:「常棣之華,鄂不韡韡。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。」「不」指花萼(花萼增輝),後以「棣華」、「棣萼」喻兄弟友愛。

      宋朝有宋郊(庠)、宋祁兄弟二人,少時胡僧為其看相,預言必並及第。及長應試,考官原推宋祁第一,宋郊第三。章憲太后認為無弟先兄之理,親賜宋郊為狀元,宋祁屈居第十,兄弟同牓,一時佳話,謂之「棣萼牓」。

      棠棣、棣棠,一樹二名。伯父稱長侄次侄名為紹棠、紹棣,頗有深意。(案棠樹是另外一類樹,有赤棠、白棠,與棣棠無涉。)小學時,校長在紀念冊上贈我聯句:「紹業當從學問始,棣華純在友恭成」。初時莫測高深,長大後卻嫌它寫得不好,但期許殷殷,還是值得感激的。五十年彈指而逝,學之未能,業何從出,友恭之道,更付闕如,思之良堪愧怍。

 

 

昆侖說昆侖

 

 

      「昆侖」是正字,「崑崙」是俗寫。昆侖山三重,臨羌之西,古稱戎狄之域,山民以獸皮為衣。又傳說山上有瑤池、閬苑、增城、縣圃等仙境(《爾雅釋丘》)。「昆侖山縱廣萬里,高萬一千里,」見《山海經》。科技資訊時代,為何仍要援引神話傳說呢?殊不知在炎黃子孫心裡,昆侖、蓬萊、巫山、洛水、瀟湘、琅邪、雲夢澤等等,非徒是地理名詞,更是絢麗幽深的文化意象。「登昆侖兮食玉英」,境界高遠,令人遐想聯翩。「東海猶蹄涔,昆侖若蟻堆」,只有神仙中人郭璞才敢作此翻案語。

      昆侖峞峨,可借喻美操。從近的說起,曠世大儒錢鍾書,即有「文化昆侖」的美譽。戊戍六君子中的譚嗣同有「我自橫刀向天笑,去留肝膽兩昆侖」的壯語,「兩昆侖」,喻指康有為和俠客大刀王五。我多年前採「昆侖」為筆名,一時之念,膽大妄為之極。後來涉獵閒書,才知道有關「昆侖」的種種,說來頗有趣味。

      「崑崙」除山名外,也是玉製酒器的別稱。道家說崑崙,意為肚臍,亦可指頭腦:「眼為日月,髮為星辰,眉為華蓋,頭為崑崙。」昆侖又是人身穴位,在外足跟之上。

    以昆侖為名的古人,據我所知只有四位:兩位史有其人,兩位是子虛烏有的角色。唐人小說《墨崑崙傳》的傳主墨崑崙是母親夢會胡僧所生。李漁《肉蒲團》主角未央生的風月啟蒙師是一位飛簷走壁神偷,名為賽崑崙。南朝宋光祿大夫王琨,小名王崑崙,是父親與南海女奴所生的混血兒。唐代「第一琵琶手」康崑崙,據說是大食和康居的混血胡人,幼年在西域習樂,貞元中或從海道到中國,於長安市上得遇琵琶國手禪僧段善本,乞為門下,故事本身已夠曲折離奇,而楊憲益先生的考證功夫(詳見《零墨新箋》〈康崑崙與段善本〉)更令人嘆服。

      上述四位崑崙,大都皮膚漆黑。原來「崑崙」可指黑色,又是南海諸島或其國人的通稱。唐宋富戶多蓄有崑崙奴(崑崙兒),即黑人家奴,令人想到香港人家的菲傭、泰傭、印尼傭,不同的是前者是家奴,後者是傭工。當時人歧視崑崙奴,大抵不會自名「崑崙」的。

      昆侖只道有崇高之義,豈知兼有卑賤和其他稀奇古怪的意思。這裡面含有深長的教訓,昭示正反矛盾合一觀,即美醜無絕對,甚至美即是醜,醜即是美,或有甚善者,必有甚惡之類。李昆侖慎之!

September 1, 2009 - Posted by | Word-watching 語文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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