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This blog will host articles and other works authored by me in various fields – poetry, philosophy, science, history, politics, current affairs, music – and anything else which seizes my attention and imagination!

占得人間一味柔 — 說大姊

 [後後記(1.9.2009)

        《占得人間一味柔 — 說大姊》寫於十多年前,文末〈後記〉是後幾年的按語。二○○二年大姊患惡癌,至二○○三年底往生,期間來信頻仍,多所啟示。大姊辭世後我斷續給她寫〈幽明小札〉,人笑我癡由他可也。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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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大姊是個平凡的女人,但平凡得絕不尋常。這樣說似乎矛盾,但邏輯往往是死胡同。真的,大姊不是偉人卻甚偉大,她的心靈既入世而又長了翅膀。四弟筆僵墨滯,怎能描述如斯境界?

       這得從幾十年前說起。事如春夢了無痕,有之,只是舊相冊裡的一點褪了色的回憶。而大姊幼時也沒拍過多少照片。

       我們兄弟姊妹九人,大姊排行第一,比我年長七歲。她抗戰前一年在澳門出生,隨後舉家遷往香港,陷日後回大陸鄉區避難,戰後出廣州,寄居「培桂橫巷」的一棟破屋,塵泥滲漉的情景我還依稀記得。父親不久回到香港工作,家人在廣州,母親溫柔婉順,有一段日子由六姑母當家。四九年陷共前夕,父親把家小接到香港團聚。

我存有一張三歲時跟母親和兄姊拍的黑白照片。大姊那時十歲,娃娃型的樸素髮式,圓嘟嘟的面孔,身穿長袖粗布小長衫,樣子老成而內向,和三姊頗不一樣。大姊長大後有點木訥,借用某女作家的筆調說就是:喜也默默憂也默默。端莊的外表後面蘊含著一股靈秀之氣,但不容易察覺,我這粗疏的弟弟,就要過了幾十年才領略到一點點。

一家人從廣州到了香港。那是一家八口一張床,沒有電冰箱電視的時代,燒柴炭煤油,「樓下閂水喉」和「夜來香」的年代。那是清茶淡飯的年代,吃菱角、龍虱、「飛機欖」的年代。那是兒童長痱子,臭蟲結隊吮膏啜血,每年兩次「洗太平地」的年代。那是婦女簪白蘭花穿旗袍的年代。那是男孩子踢毽子女孩子拜「七姐」的年代。那是寫情書的年代。那是肺結核肆虐的年代。那是押店興隆的年代。那是家庭工業萌芽的年代。那是黃包車開始式微的年代。那是先施、永安、大新公司鼎立的年代。那是白燕、吳楚帆、任劍輝、白雪仙的年代。誰料得到香港會變成今天的樣子。

大姊沒錢買課外書,幸而房東的養子小黃藏書甚豐,常常借給她看。小黃是個奇人,他與大姊年紀相若,從未進過學校,卻知書識墨,尤愛詩詞,李後主的《虞美人》、《浪淘沙》、《烏夜啼》,柳永的《雨霖鈴》,毛澤東的《沁園春》都是他教我唸的。他又有許多流行小說,像張恨水的鴛鴦蝴蝶派作品,無名氏的《塔裡的女人》和《北極風情畫》,巴金的《家》、《春》、《秋》「激流三部曲」等等,兄姊爭相借閱。我年紀小,只看過他的一些連環圖,至今閉起眼睛還看得見花木蘭腰斬敵將腔腸四溢的血淋淋景象。大姊原就聰明,小說多讀了文字更見鮮活。有一次,她含蓄地說小黃的名字有點「黃色」,我那時八九歲,不明所以,直到懂得躲在廁所看《紅綠日報》的「鹹濕」小說時才開了竅,悟到小黃的名字倒唸的諧音就是雞巴的意思。從這小事,可見大姊對文字的敏感。那時我常常乘大姊外出時偷看她床頭那兩箱子《藍皮書》,其中的一些色情句子,我至今仍能一字不誤的背得出來。

大姊、二哥、三姊都頗有語文天才,作文成績經常名列前茅。大姊的文筆尤為清暢,我肯定看過她的「貼堂」作品。依稀記得有一篇名為《救救孩子》,文中有「誰忍心給期待麵包的孩子一塊石頭」的佳句。許多年後,我才知道那是沿用西洋聖經的典故。我來澳後大姊常寫信來,那怕只是片言隻字,都能給我驚喜。文字方面,大姊無疑是個才女,沒能多念幾年書,最是可惜。後來,我成為家裡的書獃子,但於作文一道,始終是塗塗抹抹,不似兄姊們的信手拈來。

大姊除了文筆好之外,說國語也很到家。試想一個廣東姑娘,學唱了幾闕周璇、白光的時代曲便掌握了那捲舌的四聲,聰慧可想。二哥的國語也不俗。唯獨我一竅不通,身為華夏人而不諳國語,真覺羞恥。

提起時代曲,我向來不大喜歡,但對周璇所唱的卻有偏愛。印象最深的是「想郎」、「送大哥」、「莫負春春」、「天涯歌女」、「夜上海」、「賣雜貨」、「凱旋歌」和那帶點京腔的「難民歌」。其中有情意綿綿的,有歡樂的,有哀傷的、有慷慨激昂的,大都純樸感人,反映三四十年代的特色。金嗓子的聲藝固然了得,而有些歌詞也實在寫得好,像「小妹妹似線郎似針」(田漢「天涯歌女」)、「她減一分瘦增一分胖,一張櫻桃口,一條懸膽的鼻梁,一雙眼,兩顆星,水上的波浪」(吳祖光「莫負青春」)、「從今後復興民族,促進大同,泱泱大國風」(范煙橋「凱旋歌」)。是的,大姊少女時代流行的就是這些曲子,當然,還有那「花樣的年華」。古人描寫女孩子成長的詞句甚美,曰「盈盈十五」,曰「娟娟二八」,字字令人魂銷。我這篇大姊小傳,對她黛綠年華一節豈能遺漏,奈何印象糢糊,資料不多。

也許,可以談談大姊的「反叛」行為。大姊的原名含「蒨」字,草頭排行,大抵是伯父所定,同輩的姊妹都以花草為名,本來甚美,大姊卻嫌「蒨」字古怪,上中學時擅改為「倩」。先父絕少厲言疾色,卻自有其威嚴,兒女輕易不敢拂逆。改名是大事,大姊不知是那裡來的膽量,但父親竟然沒有反對,亦屬奇事。我後來為兒女起名,也沒有遵用祖上定下的輩份字。

舊《辭海》對蒨字的解釋是:「草名…即茜草」,又作草盛貌解。茜草,名茜根、茹蘆、茅蒐、牛蔓。不知大姊對此有無考究,可能不喜歡牛蔓之名吧,誰能怪她呢?「秋水一泓,如見美人倩影…」,我兒時不知從那兒讀到這半句,幾十年來常常在腦海浮現,只恨記不全。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「倩」字確是好字眼。大姊取倩棄蒨,真也不錯。

有一天大姊回家,面嘴青紫,門牙掉了一顆。我隱約覺得她闖了大禍,許久以後才知道她瞞著爹媽學騎自行車跌傷。我來澳洲後不久亦從腳踏車跌下碰壞了門牙,寫信跟大姊談起,對兒時舊事不勝彽徊。

大姊初中畢業後,曾間斷地念過幾個月英專,經常有一群男同學到家裡來,他們全都是品行端正的好青年。我那時不了解少男少女的心情,當然也不知道大姊是否情有所鍾。但我心中卻有計較,對常給我小惠的陳君印象比較深刻。陳君長得高瘦,據說是柴炭店東主,外表、言談不及其他幾位斯文,但頗有點錢。他常帶我到南華會運動場參觀足球比賽,我還記得一次期待看南巴大戰,興奮得連夜失眠。

我上中學那一年,家境特別拮据。年中考試,那個月的學費仍沒頭緒,我實在提不起勇氣向父親要考試費七毛錢,而老師催收如惡吏,使我日夜擔心,視上學如畏途。那個周末,陳君又來我家,說要和大姊看馬倫白蘭度主演的《碼頭風雲》,囑我給他買兩張戲票。那是巨片首影,哄動香城。星期日早上六時我便到戲院排隊,前面已有好幾個人。戲票十一時才發售,我早有準備,隨身帶了從小黃借來黃思騁的小說《代價》,那是三姊給我推薦的。我看得入迷,至今還記得第一句是「一個臘月將盡,年關在望的日子…」我讀到孤女琴兒的苦況,不禁潸然淚下,又想到自己家境困難,百般滋味湧上心頭。到了九點鐘,後面少說已有二百人。忽然有一彪形大漢走過來要我給他買票,強把一張十塊錢的鈔票塞在我手裡,說稍後回來取票。我看那人惡形惡相,不敢拒絕。瞧他的背影遠去,內心折騰,忽然產生捲款私逃的念頭!那是人家的錢啊,但自己需款孔極,實在抗拒不了誘惑。熬到十點鐘,離隊發足狂奔,下午見到大姊,佯說人太多買不到票。於是,陳君與大姊沒看到《碼頭風雲》的首影,而事後大半年,我不敢走近那戲院。

陳君追求大姊不成功。大姊對他沒興趣,箇中原因我只能猜想。也許陳君欠缺一點書卷氣,金錢打動不了才女的芳心。

大姊輟學後有一段時期為出版社推銷雜誌,此外便沒有出外做事。她在家當然沒閒著,有兩三年在家縫紉成衣掙錢,無師自通,足見心靈手巧。這段期間內她和在樓下一位綽號叫「團長」的店員蜜運,弟妹們都蒙在鼓裡。大姊二十歲那年出嫁了!

「團長」較大姊年長十歲,祖籍南海西樵,跟我們的沙頭鄉一水之隔。他日間在店裡工作,晚上在店裡睡。聞說他當過國民黨的兵,是否真的當過團長就不得而知了。他很少談過去的事,有點神秘。我投考過調景嶺中學,「團長」使我聯想到那兒的落難英雄。人們都說香港是藏龍臥虎之地,可不是嗎。

「團長」個子精瘦,飯量卻大得驚人。他終身弱視,但雙目炯炯有神,真是不可思議。「團長」棋癮大,晚上常找我和店裡那一身狐臭的「伙頭將軍」泰哥對奕。他寫得一手漂亮的工楷,嚴整中見流麗,令我心醉。他的話不多,一開口卻妙語如珠。他稱牛山濯濯的人為「禾几」,見我作文愛用「老是」等詞,就派給我一頂「老是文章」的帽子。

「團長」和大姊交好我全不知情。不過,我早對他有好感,若由我選姊丈,說不定也會選他哩。

「團長」窮漢一名,娶大姊時當然沒鋪張。我已記不起婚禮的情景,連一張婚照也沒有。那時一般的香港人都很窮,誰料得到日後會變得奢侈浮華。想起來真不知人間何世。

大姊婚後搬到九龍去,蝸居在八呎見方的房間,守著縫紉機幹活。她四個兒子先後出生,幼時都患有喘症,大姊悉心照顧,旦夕辛勞。我藏有那時一張她跟媽媽的合照,母女二人都形銷骨立,教人心酸。過了幾年,我自立了,物質條件漸漸豐富起來,每想到大姊的境況都為她不堪,但又自私自利,未能稍加援手,連一句關懷的話也沒說過。

大姊姊丈婚後有好些年經濟拮据,但窮得不失尊嚴,那是心靈富足的表現,給我很大的啟示。我從小就對財富懷有偏見,不喜歡有錢人,但是否「憎人富貴厭人窮」,是否真能視富貴如浮雲,是幾十年來的縈心之念。說安貧樂道,是否只是紙上談兵?貧窮社會的人彼此彼此,安份守己並不太難。但在經濟起飛後,貧富懸殊,要安貧就不簡單了,要不憤世疾俗更難。大姊和姊丈真有淡泊的胸懷,情操高尚,令我肅然起敬。

大姊相父教子,無微不至(慈母的說法是「盡善盡美」),純是無私的奉獻。當然,這滿簍子的陳言套語,不足以表達賢妻良母數十年晴雨不渝的關愛與劬勞於萬一。

大姊跟姊丈情如金石。他倆內心的感情當然非我所能置喙,但即從表面看來也足以令人感動。姊丈視力退化日甚,每天大姊陪他上街候巴士,這看似普通不過的行動,其中不知包含幾許情意。

       大姊對四個兒子的愛護,也是天高海深的。兒子不同時間下班,大姊竟能在每人回來時下廚備膳,不厭其煩,像以微波爐溫熱食物的事她家是沒有的。每一顆飯粒、每一根青菜、每一片魚肉、每一分糖鹽、每一碗熱湯,都注滿溫情。承擔自有莊嚴,奉獻即是慈悲。在這無私的母愛之前,我只能低首禮讚。

大姊不只對丈夫兒子關愛,對弟妹亦如是。這許多年來,弟妹中有得意事時,大姊總是衷心慶賀,以人之樂為己之樂;遇到弟妹有失意事,不盡關懷勉勵,往往只是一兩句話就能疏導情緒。她更隨時提醒我們照顧自己的「另一半」。我移居外國後,大姊常有來信,比什麼都珍貴。她知我心事多,勸我保留一點「思想真空」,真是醍醐灌頂。我每次回港,她必親自下廚饗我以美食。最近一次,我已是十足的中年況味,連自己也覺得老醜,大姊卻善言安慰,說我氣息甚佳,還給我修剪頂上蓬葆。路長人困之際,我常感到大姊的手輕拍我的肩頭,煦風似的熨平我內心的疙瘩。

今日家庭主婦都愛趕時髦,滿口「個人空間」,一有機會就外出觀光去了。大姊卻從無假期的觀念,足不出戶,安心照顧家人。試想,天天開門七件事,相夫教子帶孫兒,年復一年,四十年不變,說刻板也真刻板,簡直是軌道式的生涯。但這一切都無礙於大姊的美好家庭生活,因為她心靈力量充盈,天地廣闊,自由自在。任渠風風雨雨,她提著丈夫孫兒的手穩步前進,意滿心圓。小家園無異於大世界,須彌山可納於芥子,這個道理,大姊似乎證現了。她是生命的藝術家。

中年女人每多變成辣子,大姊則溫煦如恒,真是異數。蘇東坡對人生玩味有得,曾有「占得人間一味愚」之句,我擅改一字送給大姊,稱她「占得人間一味柔」,應是最佳寫照了。這柔之一字,是中華文化的精髓。儒家講溫柔敦厚,道家講上善若水,大姊靈慧雙修,充分體現柔性文化的妙諦。生命多艱,她所以活得這麼舒坦,全因為有一副慈柔的心腸。

多少年來,我上窮碧落找尋應走的路,好不艱辛,偶然靈光一閃,稍有會心,總會看見大姊在前面向我微笑招手。我近年又常思考到人生甘苦和解脫的問題,每一次都會想到大姊的慧眼慧心,玲瓏剔透。我無意把大姊說成完人。我只是深感於她在日常生活中體現的瀟洒。這種靈慧真實不虛,看似自然的契悟,該是宿世修來的美果。有姊如此,令我自豪。

 

後記

 

不久之前看張藝謀導演的「我的父親母親」。那片子拍得美極了,故事又屬於容易討好的一類,贏得多項國際大獎不足為奇,難得的是不帶半分俗氣。看完的感覺像東坡所說的:人間有味是清歡。章子怡清純秀美,委實動人,最近聞說頗有虛榮媚俗的傾向,但願不是真的。

從「我的父親母親」想到自己的父母。父母並非大人物,但是活得漂亮。父親廿五年前辭世時,我在家譜上寫了一則小記和一篇簡約的墓誌銘,題為「炎黃秀裔,宇宙公民」。至於母親,真是老得瀟洒,我早想為她立傳。但唯恐文筆不濟,心想不若先寫大姊練練筆。大姊是長輩中的同輩,我縱使筆墨有失,大姊諒亦不會責怪。

       林語堂英譯沈復《浮生六記》,在序文中抒發對沈夫人陳芸的感想。林氏說陳芸並非怎麼美麗,但有風韻,是個平常的雅人,具有賢德和恬淡自適的天性。他覺得世上有這樣的女人是可喜的事,認為她的故事應讓世人知道,因為讀後能使人心氣謙和,不是對偉人的謙和而是對卑微者所起的謙恭。林氏看芸娘如此,我看大姊亦如此。張潮說世界須藉「情」來維持,乾坤須靠「才」來粉飾;我說人生須由淳樸圓融的平常心來觀照。大姊給我的啟示,是洗滌頭巾氣勢利氣,從平凡人事之中參悟不平凡的一面。

 

(幽明小札)選一

 

家姐如見:

 

       大別倏忽五月。家姐那邊風光如何,恆在念中。

       常言道幽明異路,生人給作古的寫信(祭文不算),莫非瘋了不成?這類人的確不多,但偶然也會遇到,除我之外,小說Herzog的主角何索就是同道,當然他也被人懷疑神智失常。

       好多年來,家姐是棣弟傾訴的對象。知心難得,雖親如手足亦然。家姐於我,亦姊亦友,兼是知己。跟家姐寫信,可以無所不談,何等暢快。家姐悄然去後,棣弟除了哀痛外別有肚腸,不足為外人道。

       幽明異路這句話,不知是誰說的。芸芸眾生,自覺有精神有肉體,有軀殼的生命和精神的生命,但對其中真相卻矇昧無明。有人偏重物質世界,惟求官感滿足,不知精神境界、宇宙情懷為何物,這類人畢竟佔少數。大部份人對軀殼生命和精神生命有幾種不同看法,有認為二者風馬牛不相及,有認為二者似二而實一,有認為形而下是假象,唯有靈界事為真。我認為理論上三者都說得通。浮生六十年,漸遠於人而非漸近於神(因是無神論者),又不敢說漸近於仙。若說漸近於鬼,倒不介意,雖然我也不信「鬼」。還記得初識玉明時,常為鬼之有無拌嘴,後來相安無事,有鬼無鬼的問題終未解決。時至今日,神思往還於陰陽二域,覺得兩者之間並無鴻溝。仙者、鬼者,大可以靈視觀之,恍兮惚兮,若無若有,不必看得那麼死板。

       物質世界無常,這麼顯淺的道理,一般年輕人不易懂得。而我自己,直到青春背我堂堂去時才有較深感悟,自然而然嚮往柏拉圖的精神世界。靈界有無的問題,是哲學的,非科學的,而不是「不科學」的。科學與靈界沾不上邊,那是科學的不幸,並非靈界的不幸。我醉心科學數十年,最後得到這樣的結論,譏訕由他,拈花莞爾可也。

       據說,紅塵外的彼岸,「不見日光雲影,只見一片澄明;無靜無噪,只聞和樂;無懼無求,只有均富;無敵無友,只有大同;無始無終,只有永恒。」這是依利沙白一世時代大詩人鄧約翰心中的圖景,是耶非耶,家姐有以告我。

       在誕登彼岸之前,物質生命自然不能一筆抹煞。但年復一年,形骸漸朽,難免疲累。於是許多人說,且趁閒身未老,暢遊四海,享受人生。我說,美意延年是佳事,周遊列國也不妨,遊而能「暢」當然最好。但「享受人生」的心態則未感苟同。我並不是跟閒適生活過不去,亦無意要天下人都當苦行僧,只是針對那些官感佚樂派,他們追求享受如討債,視為天經地義。家姐當然明白我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 又有好心人說,年紀不輕,宜乎美容進補健身,多交新朋友,參加康健活動,積極投入生命,云云。我說,染髮整容虛榮得緊,且不管它。朋友是老的好,新知多只是片面之交。按摩捏骨浴藥池之類,有人樂此不疲,直如染上鴉片煙癮。至於康樂活動,如果真的喜歡當然沒問題,若一窩蜂的趕時髦找慰藉,則總嫌有點那個。老著臉皮學跳社交舞,脫腔走板的亂哼陳年流行曲,大可不必。借鄭板橋的話:「老年神倦,不能陪諸君子作無益之戲也!」這樣說,又準有人祭出項蓮生的名句反辯,即不為無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身。一般人以為這是世情話或悟道之言,我卻偏偏看作傷心人語。有益無益,方寸自知,也勉強不來。

       或曰,不跳舞,不唱歌,不交際,不洗藥池,做什麼?許多年前,一位老朋友給我送書,扉頁上題了一首打油詩:遊山水,賞山花,喝山水,飲山茶,此事莫說紹棣知,紹棣知道要出家。祈望家姊也跟我談談蓬萊之事。祝好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棣弟上

二○○四年三月廿五日

September 1, 2009 - Posted by | Reminiscences 憶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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