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This blog will host articles and other works authored by me in various fields – poetry, philosophy, science, history, politics, current affairs, music – and anything else which seizes my attention and imagination!

白肉的故事

《語文影》

(一)溫軟新剝雞頭肉

邱吉爾到華府赴宴,女主人饗以烤火雞。邱翁說喜歡火雞的breast(脯肉),女主人笑說美國人不說breast而說white meat。翌日,邱翁遣人送上一朵玫瑰花,名片上寫道:Please accept this rose to pin on your white meat。

近日在《明報月刊》讀到喬志高先生引述的這則軼聞,聯想翩翩。本文主要從語言角度,談談「白肉」的種種。

長在雞身上是白肉,長在人身上則曰胸脯,胸脯(breast、bosom)上長的是乳房(breasts)。男人亦有乳,但長得不成器;說到乳房自然想到女人胸前之物。

乳房的功能,首在產乳哺乳,性感作用屬次要,這是傳統看法。《裸猿》(The Naked Ape)作者Desmond Morris不作如是觀,他認為女人乳房吸引男人的作用跟哺乳同樣重要。Morris指出在哺乳類動物中只有女人的乳房顯著隆起,可見乳房隆起跟產乳無關,而是要男人聯想到重要性徵的臀部。皆因人類變成直立後不復能瞧見對方屁股間的物事,影響到接代傳宗,茲事體大。

漢語中對乳房的常見名稱有:奶、奶子、酥胸。俚語則有肉峰、雙峰、肉球等。此外,還有地方性的稱謂,如饅頭、雞頭肉,又如香港式粵語之所謂波、雞包、肉彈、木瓜、葡萄、車頭燈等,林林總總,多取其形似。

英語稱女人胸部為bust,拜侖在 《唐璜》一詩中有 “There was an Irish lady to whose bust/I ne’er saw just-ice done” 之句。Breasts的代詞甚多。學術一點的稱mammalia,一般稱tits、titties、boobs,亦有稱globes、bags、tops的,誇張的則曰hills或mountains。乳房常喻為吃食的,如chestnuts、catheads (大餅,十八世紀用語),如果子: melons、pears、grapefruits、coconuts,甚至apples、oranges、lemons、「神話故事裡的桃林」也有人說,其他古怪詼諧的稱謂五光十色,如chestflesh、chebs、chabbies、knockers、headlights、molehills、tonsils、lungs、Mosob、gazungas、thousand pities。美國詞有brace and bits、Mae West、chabobs、chichibangas,澳大利亞詞有tracy bits,南非詞有mams。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假道學,語多委婉,女人乳房有veiled twins、twin lovelinesses等說法。

乳房詞彙,除以上形狀詞外,更有表現其大小者。大奶子稱豪乳、豐乳、巨乳,英語曰superdupers。不大不小的稱hammocks。大胸脯女人曰cheesecake,小奶子則稱筍乳、丁香乳、pointy breasts、chi-chi/chichi。港人戲稱平胸(flat chest)為「飛機場」,扁平乳房為「荷包蛋」,巨胸女人(bushel bubby、busty beauty)為「大哺乳動物」,極盡挖苦之能事。

騷人墨客當然不會忽視女人的乳房,描寫方式蔚為大觀。莎士比亞稱之為cliff(Where England? – I look’d for the chalky cliffs, but I could find no whiteness in them)、fountain(Graze on my lips;/and if those hills be dry,/Stray lower, where the pleasant fountains lie)、world(Her breasts, like ivory globes circled with blue,/A pair of maiden worlds unconquered,/Save of their lord no bearing yoke they knew;/And him by oath they duly honoured…)、mammets(Hotspur.  I care not for thee, Kate: this is no world/To play with mammets and to tilt with lips)。東西方審美眼光對白胸脯有偏好,上面提到的「白肉」即是一例(這當然對黑種人大不公平),英文作品中每以white 、pale 、alabaster(雪花石膏, “alabaster globes”語出Casanova)等字形容。William Drummond以象牙形容胸脯色澤(ivory breast)。莎翁說Her breasts like ivory globes circled with blue,/A pair of maiden worlds unconquered (The Rape of Lucrece)(「她的雙乳像是蒼空中的象牙星体,是一對未被開發的純潔世界」-梁實秋譯)。 約翰生博士亦有the white bosoms of your actresses之名句。中文有「玉胸」、「白玉胸、「玉乳」、「羊脂白玉」等詞,皆取其白。董解元《西廂記》寫鶯鶯:「香噴噴地,軟柔柔地,酥胸如雪。」見諸小說家筆下的,有「一痕雪脯」(曹雪芹形容尤三姐)、「一片雪白的胸脯」(李銳《舊址》)、「白胖胖的兩個大乳」(賈平凹《廢都》)、「…渾圓的乳房在正午的陽光下白得透亮」(高行健《靈山》)等。

胸脯除白皙外,還要柔滑溫潤。楊貴妃浴出,微露一乳,明皇喻之為「軟溫新剝雞頭肉」(按雞頭一名雁喙,即芡實、茨子,花似雞冠,故借指婦女的乳頭),安祿山則曰:「潤滑猶如塞上酥」,酥者酪也。「一痕酥透雙蓓蕾」,是洪昇《長生殿》形容太真乳的名句。「春意透酥胸」,見王實甫《西廂記》;「也只怕你愁望的酥胸拍漸銷」,則見湯顯祖《紫釵記》。湯氏《牡丹亭還魂記》大膽白描柳夢梅與杜麗娘做愛情景:「睡則那,把膩乳微搓,酥胸汗帖,細腰春鎖。」英文每以ivory或marble形容乳房的光潔,總教人想到雕像,有失溫軟。濟慈詩That warm, white, lucent, million-pleasured breast則無此病。

(二)從雙城到硅谷

當代「文明社會」的男人多喜豪乳,會認為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流行的平胸裝暴殄天物。西方歷史上有束胸的習俗,最厲害的當推十七世紀的西班牙的鉛板衣及十九世紀Wurtemburg與Bavaria地區流行的木板衣,女孩自幼即被迫穿著,不讓天乳發育,比吾國纏足陋習不遑多讓。又中非洲Azande部落以鬆垂胸脯為上品,東非Mosai族則以堅挺者為妙。可見乳房審美標準因時因地而異。

但不容否認,歷史上大多時期還是以豐乳最吃香。古民族雕塑的女體,多豐腰乳碩,象徵生育力強盛。印度女神衹石雕,乳房成圓球型,在蜂腰之上,格外顯彰。古希臘藝術講求人體的對稱美和幾何律,女胸大小要適中,合乎古典的標準。

時下人多喜歡豐挺的乳房。健美、豐滿、豐隆、飽滿、豐碩(full、ample)、厚實(firm)、成熟(ripe)、渾圓(round)、高聳(high)、鼓脹(swollen)、怒放(proud)、glorious、gorgeous是常用的形容詞。說女人 “amply endowed”,是形容她 「胸前偉大」。“Her breasts pointed high”乃尖挺之謂,又曰pointed或perky。「胸乳菽發」,見漢無名氏《雜事秘辛》。「肉奶奶胸兒」、「捏來不止一把,放去竟滿胸膛」是《金瓶梅》、《玉蒲團》的筆法。當代小說家則曰:「那女人有兩盤圓鼓鼓尖溜溜白生生軟綿綿筋婁婁的大奶子」(老村《畸人》);「挺著兩隻飽滿肥實的乳房」、「兩隻翹翹的雪白的奶子」(陳忠實《白鹿原》);「桀鸄不馴傲然隆起的胸脯」、「巍巍岧岧」、「一雙珠穆朗瑪的偉岸峰巔」(葉楠《遙遠的鄉情》);「聳起結實的胸脯」(高行健《靈山》)。他如「一對恰才出籠的饅頭」、「發酵也似的大饅頭」(程瞻盧《唐祝文周四傑傳》)、「葫蘆一般碩大的乳房」(劉紹棠《蒲柳人家》)、「輪廓分明的香餑餑」(亦夫《土街》)、「尖桃掛枝一樣懸垂的乳峰」(李銳)、「雙峰插雲」、英語中喻為「雙城」(a tale of two cities、Bristols、Bristol cities)等等,極盡詼諧。把乳房(titties)喻為雙城,是因為 cities與titties音近;十九世紀的英國男人,更有 “a thousand pities” 的順口溜,可惜此語已不時興。豐乳象徵成熟與母性,既能哺育嬰兒又予大男人以安全感。「汨汨泗射果汁濃漿的熟透胸膛」(無名氏)。Rosy, sun-ripening breasts,語出D.H. Lawrence短篇小說 Sun。英詩人John Wilmot有句曰:When, wearied with a world of woe,/To thy safe bosom I retire。令人想起龔自珍「設使英雄垂暮日,溫柔不住住何鄉」句。

乳房要顫巍巍、跌宕有致才夠性感。所謂heaving、billowing、bouncing、bouncy、乳波、乳浪是也。《金瓶梅》有「胸前搖響玉玲瓏」之句,玉玲瓏固是飾物,如何搖響,教人想入非非。英語亦有jingle bells的說法。無名氏《金色的蛇夜》描寫蕩女胸膛曰「兩大朵紅白波浪四下湧溢」,又喻之為「大風箱,呼呼囂吼」。賈平凹《廢都》寫唐宛兒揉麵,「晃得兩個肥奶鼓鼓湧湧」;莫言《豐乳肥臀》的「奶子一挺」;陳忠實《白鹿原》的「兩團誘人的奶子…顫悠悠彈著」、「一對兒白鵓鴿兒」、「兩隻奶子像兩只白鴿一樣扑出窩來」,都是動感。《聖經‧傳道書》所羅門之歌名句:Thy two breasts are like two young roes that are twins,以孿生幼鹿喻雙乳,靈動之至。

豐挺的胸只能求諸青春少艾,但半老徐娘亦不無可觀,只要未乾枯如「柿餅」就行。無名氏《金色的蛇夜》形容年青女人的胸「緊湊得如莎士比亞十四行詩,」但描寫閱人廣博妓女「地獄之花」卻有如此妙文:「她的胸部已有點鬆散,一副過許久的彈簧….鬆散的胸有鬆散的趣味….越是耕種過越肥沃….看電影必須找頭輪,胸膛卻是二輪三輪好…..先被一些手摸光滑了,如福建漆器,你的手再放上去,才舒舒服服….」

男人愛豐乳,女人遂裝 「胸」作勢。天賜豪乳者固然不可埋沒(If you have it, flaunt it.),天賦較遜的亦爭相以後天辦法補救。腰箍、乳罩可製造假象。今天,義乳已很少人用了,隆胸師卻門庭如市。問題是,矽球終是死物,不會日乾月浮,不會躍盪。女人的矽乳,竟不如印度石雕女體豐乳的有動感和真實感!

乳房豐滿而乳溝愈顯。乳溝者,cleavage是也,同義詞為 gow。矽乳大行其道,相信「硅谷」(silicon valley)可喻這些偽造乳溝也。美國人有俏皮雙關語曰:He was taking a walk down mammary lane,mammary與memory音近,mammary lane者乳溝也。

乳頭又稱奶頭、乳峰、奶尖、雞頭肉。俗語戲稱「嶺上雙梅」,並指乳暈(alveola)。英語則稱nipples、teats。英美語都曾喻乳頭或乳房為「眼」:第二次大戰期間,美國大兵見到巨胸女人常禁不住說 “Where’d you get those big brown eyes?” ;男人四十年代以來,英國亦曰 “She’s got a nice pair of eyes”。乳頭堅挺,如「粉紅挺突的乳頭」(高行健《靈山》),是女人動情之象,英語曰hard、taut、erect,狀如子彈(bullet-like),如蘑菇。曾有作家形容為燦爛火點(glowing like points of fire)。莫言《豐乳肥臀》喻「靈巧而微微上翹的乳頭」為「刺咀巴」,可謂想像力豐富。「山是地的乳頭,浪是海的乳頭,語言是思想的乳頭,花朵是草木的乳頭,路燈是街道的乳頭,太陽是宇宙的乳頭…」把一切都歸結到乳房去。

這些都是文字的描寫,到了雕刻家畫家刀筆之下,直現於線條,當更曲盡其妙了。Delacroix那幅 “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On” 裡的自由女俠的赤裸的胸脯固然是最有名的;Renoir綵筆下裸女的肉球,比印度雕塑女體的碩乳不遑多讓,分別在腰肢,Renoir的女人腰大十圍,印度雕塑則纖腰如柳。

(三)乳房的典故

關於乳房的典故,中國的當以楊玉環最有名。除上述的「雞頭肉」、「塞上酥」外,祿山之爪、擲瓜傷乳事亦家傳戶誦。《紅樓夢》第五回秦可卿誘賈寶玉至房中,房內有各式擺設,有「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,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…」楊貴妃曾認胡人安祿山為養子,關係曖昧。注家認為,木瓜傷乳事,可能從《詩經‧衛風》「投我以木瓜」句聯想而來。據宋代高承《事物紀原‧衣裘帶服‧訶子》:「貴妃私安祿山…指爪傷胸乳之間,遂作訶子之飾以蔽之。」訶子即婦女抹胸之類的飾物。擲瓜傷乳,因「擲」、「指」音同,「瓜」、「爪」形近,或即由此訛轉附會而來。

楊玉環固然是大美人,但在國人心中,西施的美色可能更勝一籌。楊妃的雞頭肉不朽,西子的美胸亦理應不朽。可惜文獻只說西子捫心,未有論及她的白肉。倒是吳語中有「西施乳」一詞,甚香艷。袁景瀾《吳郡歲華紀麗》:「河豚春初從海中來,吳人甚珍之,其膟尤腴美,俗名『西施乳』。」查膟是腸間脂肪,國人食不厭精,連毒物的腸脂也不放過,並錫以西施乳之美名。周亮工《閩小記》以海錯西施舌為神品,江瑤柱為逸品,牡蠣為能品,並喻江瑤柱為梅妃子玉骨,牡蠣為太真酥乳。

外國有些涉及女人乳房的神話故事。Amazon族男主內女主外,女人切去一乳,以利射箭。九天銀河,則是愛神(希臘人稱Aphrodite、羅馬人稱Venus)乳液散播而成。

希臘神話中的海倫是天下第一美人。她是Menelaus妻子,一度為Paris擄去,導致木馬屠城。傳說Menelaus收復嬌妻後曾以利劍相向。海倫裸胸相對,Menelaus見美乳而撤劍。這故事見Euripides 與Aristophanes,亦為古瓶畫常用題材。

希臘少女Phryne,因惡罪上法庭,臨判罪時辯方促其裸胸,法官為其美乳所誘,判無罪省釋。

埃及女后Cleopatra擁毒蛇(asp)自盡的典故人盡皆知,侍女不忍見之,女后坦然曰: “Peace! Peace!/Dost thou not see my baby at my breast/That sucks the nurse asleep?” (少安毋躁!/不見孩兒在我懷中吮奶/為我催眠?)( “Antony and Cleopatra” – Shakespeare)毒蛇吻胸的可怖情狀,與慈母哺乳的柔美景象堆疊在一起,劇力萬鈞,不愧莎翁手筆。提到suck字,不禁聯想到suckle。Suck是吮乳;suckle亦是吮乳,但卻另有哺乳、給乳之意,如The mother suckles the baby。Suckling pig是「乳豬」;suckling亦可指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。

羅馬有孝女故事,先由Pliny the Elder 及Valerius Maximus所記,文藝復興人文主義者更大事宣揚(Caritas Romana、Roman Charity)。故事說某人因罪陷獄不得食,其女兒冒險為父哺乳。這題材常為名畫家採用,如Louis Dubois(1696)、Louis-Jean-Francois Lagrenee(1765)、J.-J. Bachelier(1765)、Francois-Xavier Fabre(1800)、Gottlieb Schick(1800)、Rembrandt Peale(1811)、Charles Lemire the Elder(1812)、Giaocchino Serangeli(1824)、Louis Hersent(1823)等等,不可勝記。吾國亦有孝女乳姑之事;至於孝女乳翁,則未知有無。《明史》記「烈女」李孝婦因姑患痼疾而自割一乳和藥以奉,又記洪氏自剜乳肉為羹療姑疾,餘肉投池中不令人知,日後群鴨自水銜出,姑起視之,仍乳血淋漓云云。

漢文帝丞相張蒼「口中無齒,食乳,以女子為乳母,妻妾以百數」,此事《詩林廣記》有所引述。史書又說他「腹大如瓠」,不知是否貪吃乳之故。

(四)杯裡風波

董橋散文《蓍草等等》,引李時珍《本草綱目‧服器部》第三十八卷言“褌襠”、 “汗衫”、 “頭巾”、 “梳篦”等物事皆可治病。如婦女乳汁不行,「內服通乳藥,外用木梳梳乳,周回百餘遍,即通!」木梳梳乳,「醫者….蕩出那麼一縷風流韻味….」妙不可言。李時珍固人傑也,而董橋也真解人,沒辜負時珍的仁心文心。

提起《木草綱目‧服器部》,想到服飾史是社會史民族學的大題目,沈從文中歲後就為這方面的研究付出全副精力。本文既談女人白肉,不妨略談胸衣發展史。

先看吾國情況。唐朝是解放時代,婦女間有裙腰上半露胸的,如周濆《逢鄰女詩》:「慢束羅裙半露胸」;李群玉《贈歌姬詩》:「胸前瑞雪燈斜照」;方干《贈美人》:「粉胸半掩凝晴雪」;歐陽詢《南鄉子》:「二八花鈿,胸前如雪臉如花。」傳統婦女的胸衣曰抹胸。「抹胸」的「抹」字從「手」,令人想入非非。抹胸又名「訶子」,見上文「擲瓜傷乳」典。按徐珂《清稗類鈔》:「抹胸,胸間小衣也,一名腹,又名肚。以方尺之布為之,緊束前胸,以防風之內侵者。俗謂之兜肚,男女皆有之。」抹胸有前片無後片,上可覆乳,下可遮肚,清代又稱「肚兜」。肚兜亦用於小兒,以免睡眠時風吹肚臍,一般無袋,湖湘間名「兜肚」。至於抹胸始用於何時,待考。就筆者所知,南唐時代即有。李煜《謝新恩》:「雙鬟不整雲憔悴,淚沾紅抹胸。」宋代婦女貼身內衣有抹胸(一作胸)和裹肚,裹肚長而抹胸短小。《山家新語》有婦女以抹胸帶子自縊而死的記載。清乾隆間秦淮妓女抹胸夏用紗,冬用縐,貯以麝屑,緣以錦或繡花,縛於胸際(見吳珠泉《續板橋雜記‧雅遊》),一般婦女亦常用之。曹雪芹筆下的尤三姐「鬆鬆的挽個髻兒…..故意露出蔥綠抹胸,一痕雪脯。 ….」錢鍾書《圍城》:「她只穿緋霞色抹胸,海藍色貼肉短褲。」好一件緋霞色抹胸,可見民國初年女人仍用肚兜,自此以後,則西風東漸,吾國姊妹遂捨抹胸而戴乳罩矣。按「乳罩」是國語,粵語則稱「胸圍」,「胸圍」可以看作委婉詞(euphemism),顯出粵人對於女人乳房是保守派!

外國女人的胸脯隨風俗時尚而花樣百出。公元前二千年前的女人圖象,有見穿緊身褡而雙乳裸露者。中古時代,歐洲教士強烈反對女人顯露任何身體部份。女殉道者割乳自殺的事屢見不鮮(最有名的是Agatha 、Christian 、Faith諸位聖女);(源於俄羅斯與羅馬尼亞的)Skoptzi教派到十九世紀仍有此陋俗。但十三世紀曾引起反叛,上流社會女人竟然露乳,還在乳頭上塗臙脂。十九世紀法國的 “incroyables”流行裸胸,世紀末的英國女人卻藏胸顯臀。身材好的女人穿低胸裝,讓男人眼睛吃冰淇淋。如莎莎嘉寶說: “The only place men want depth in a woman is in her decolletage”; “decolletage”,露肩低胸衣也。

西洋女胸衣素有chemise(無袖寬內衣)與bodice(緊身胸衣)等。Corsets(緊身褡、腰箍)歷史悠久。Corsets由左右兩件合成(故稱a pair of corsets或a pair of stays),中間穿帶子箍緊腰圍,胸部更見浮突。直至二十世紀初期,corsets一直流行。至於乳罩,遲至一九一二年才發明。發明者是Otto Titzling(1884-1942),生於德國漢堡,後移居美國。英語稱乳房為tit,此君名為Titzling,可謂巧合!據說,Titzling於歌劇院見某女高音引吭高歌時乳房險險脫穎而出,因而發明胸罩,本有防護作用,故稱chest halter(胸束)。其後歐戰爆發,女服業衰落,乳罩生產計劃擱置。戰後卷土重來,推出較有曲線的品種(世紀之初,沙漏瓶原是女人身段的理想形象),不巧二十年代又祟尚平胸(”boyish look” 或 “cigarette-girl look”),所以未能大展鴻圖。三十年代,女人不再「密實」,Titzling的乳罩大受歡迎。不久,法國移民Philippe de Brassiere以凌厲模特兒推銷手法後來居上。Titzling控其侵犯專利權,訴訟經年,至一九三八年才了結。de Brassiere是勝利者,根據The Dictionary of American Slang,bra (乳罩)一字(Brassiere的簡稱)即在該年流行起來。Titzling商場失意,鬱鬱以終。今人但知有bra,不知有Titzling,真是時也運也命也。(按Bra有引申詞。你道car-bra為何物?汽車車頭燈的塑料護罩也。)

數十年來,乳罩的形狀款式無慮百變。Titzling和拍檔Hans Delving曾推出厚墊型(padded bra)與充氣型乳罩(inflated bra),以假亂真,極受歡迎。Delving真有推銷天才,想出了“boosters”的名稱和 “What God has forgotten we stuff with cotton” 的標語。據說,邱吉爾二次大戰出席Yalta會議,見女秘書一義乳滑脫,語幕僚曰: I admit I was fascinated – the first three-breasted woman I’d ever seen。三乳女郎,極幽默之能事。

四十年代的Lana Turner式圓錐型「乳杯」乳罩,是所謂 “bust-up” “sweater-girl look”(sweater-girl指胸部豐滿穿緊身套衫的女郎)。六十年代後設計的線條比較柔和(softer look)。七十年代流行「無上裝」或「上空裝」(top-less),又有女權主義者為天乳爭取自由,是為乳罩業的低潮期。不過娘兒愛俏,bra-burning運動喧騰一陣後便壽終正寢。後來推出的品種光怪陸離,有鑲不銹鋼線的,有透視型的,露乳頭的,小布型的,帶型的…..不可勝記。其中的鋼線型乳罩(wired bra),觸動金屬探測器,給機場保安人員帶來不少麻煩。至於透視型乳罩(see-through bra),其實三十年代早已有之,足見太陽之下無新事。露乳頭半托式先由Rose Lewis所設計,稱 “open-plan bra”(開放型奶罩),據云是讓乳房呼吸。還有Delving想出來的一種,扣子在前不在後,免得女人戴摘乳罩時扭傷粉臂,又為男人大開方便之門,原是天才產品,不料女人晒晾衣裳,看見乳杯分家而倒胃,所以流行不起來。前扣式乳罩,男人稱之為 front-opening bra(前開式),女人卻稱為front-fastening bra(前合式),開合之間,具見男女意識型態之不同。

乳罩以「乳杯」(cup)大小分級,有A、B、C、D各種,時裝界術語則稱為 eggcup(「蛋杯」)、teacup(「茶杯」)、coffee cup(「咖啡杯」)、Challenge Cup(「挑戰盃」)。誰都知道,Storm in a teacup,是茶杯風波;storm in a D-cup,卻是大乳女郎「鼓鼓湧湧」的寫真。Cup字大妙,杯而盛乳,依粵人口吻,蓋「飲得杯落」矣。cup可兼作動詞用(如He cupped her breasts),令人想到溫軟盈握之妙境。上述半托型乳罩, “the bra that gives you push-up without cover-up”,又名 “half-cup bra”(「 半杯型」)。更輕盈的就是 “quarter-cup”了,按「深杯淺盞」之說,中文譯為「盞型乳罩」可乎?英語My cup is full,指幸福美滿;美滿固佳,滿溢豈不更好?然則穿戴quarter-cup bra的女人大可說: “I’ll call it my Happiness Bra, because my cup runneth over.”(語出Wallace Reyburn, Bust-up一書作者)。

男人多喜歡身材豐滿的女人,見豪乳(big tits)莫不感到亢奮 – “titillated”(titillate一字是否由tit而來,待考!)因此有人說: “Being flat-chested is like a social disease”(平胸不啻社交病),又有女人嘆息曰: “Nobody ever called me flat-chested, but they didn’t whistle either”(用粵語譯出,是「冇人笑我係飛機場,但又冇人向我吹口哨」),這是無可奈何之事。世人心態如此,難怪 “platform bra”(高臺型乳罩)曾風靡一時, 毫無演技的Jayne Mansfield就藉此而一舉成名,她訪問倫敦時某記者戲稱為 “seeing London from the top of a bust”。乳罩與地心吸力對抗,人類學教授Anthony Forge說它 “converts the primitive droop to the civilised thrust” (意謂文明人玩藝,化垂為舉,起死回生)。

August 18, 2009 - Posted by | Word-watching 語文影

1 Comment »

  1. 有意思!本人之前在‘满城尽带黄金甲’亦留意到鞏俐露出cleavage,以爲唐人的sexy風氣不在今時之下。蔡瀾談及女人服裝時亦強調”露之“。

    Comment by Anonymous | August 21, 2009 | Reply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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