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This blog will host articles and other works authored by me in various fields – poetry, philosophy, science, history, politics, current affairs, music – and anything else which seizes my attention and imagination!

島 人 島 語

《夢雨軒隨筆》

此生與島有緣。芳菲歲月是在香島度過的,廿年前南來澳洲,為的是擺脫爐下揮之不去的紅霧與局促感。澳洲固然比香城大十萬倍,但基本上還是一個島,一個大島。島民,算是做定了。

島民自有島民的情結。島民的形象不大佳,令人想到境界狹小,坐井觀天。常常慶幸出生於大陸,雖然六歲便去國,畢竟嗅過莽莽蒼蒼的泥土氣息。每次填寫表格時出生地填上「中國」而不是「香港」,心中都感到一絲安慰。家國之情是一個因素,不想做島民的心理也有關係。這自然是偏見,對撫我育我的香有點不公平。

反正承認是偏見,何如痛痛快快地說出來。「島民」有甚麼不好?因為使我想到一般爐人「錢、錢、錢」的心態,想到許多鳳梨鄉鄉民的樂不思蜀,想到許多獅城人狹隘而暴發的咀臉,想到袋鼠之邦的國民間或流露的優越自大。我曾經武斷地說島邦產生不出真正的第一流人才。古往今來,數來數去,島國而格局不狹小者似乎唯有大不列顛。單看議會制度與英文風行世界就不能不服氣。大英帝國主義固然有不光彩的一面,但英倫三島本土文化深厚,精英輩出,令人心儀。但那是異數。相形之下,日本就顯得寒傖。半島的情況好一點,半島可從大陸吸養,氣象究竟不同,古希臘文化光萬丈便是好例子。

然而,這應是交通不發達時代才有的感覺,我就是這麼土。現今火箭電腦時代,地球村的居民早已無分軫域。交通便利,島和大陸的界限已不再明顯,島民的境界未必狹小。看來,島民心態這名詞快要奉安歷史博物館了。真的嗎?

見聞足以助長一般知識,但若說資訊時代人人境界開闊卻未必盡然。行萬里路可擴闊視野,但我也遇過某些足跡遍天下的旅遊族,他們比起村夫鄉婦來似乎見多識廣,但論境界格局還是委瑣得緊,如認為人生大事莫過於賺錢之類。這類人天生俗骨,很難改變,不論在那生活,始終還是島民心態。

反之,有些人卻可以足不出戶而騁馳寰宇,氣充六合。據說莎翁平生足跡不出鄉里和倫敦,康德八十多年從未涉足家園四十里外,舒伯特終生在維也納度過。又如曼德拉,繫獄近三十年而能與時俱進,心靈的力量足以衝破天牢。這些人即使在島上生活也不算是島民。

人非孤島,不能遺世獨立,但似乎也不可過於「合群」,所以做一個島還可以,不是孤島就行。物質文明咄咄逼人,難怪戈干浪跡大溪地,鋼琴家Ashkanazy家居冰島了。波利尼西亞大大小小的島,世間桃源,給人多少浪漫的遐想。美國富豪早已懂得到加勒比海私人島上享福。快有一天,世間的桃花島都給人用錢買去了。所以,還是心靈之島較有著落。蓬萊不在渤海而在心中。

 

× × × × × × ×

 

寫完上面這篇東西,剛巧讀到余光中先生一篇名為《藍墨水的下遊》的美文,文中的結尾也是談島的,現節錄幾段為拙文增色,希望余先生及出版社不會介意。

「英國詩人鄧約翰在一六二三年所寫的證道詞裏說:『沒有人是一個島,自給自足;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部分,整體的一片段。·····不論是誰死了,我都受損,因為我和人類息息相關。所以不要派人去問,喪鐘為誰而敲。喪鐘為你而敲。』

「·····相似的話,九百年前中國的詩人早說過了。《蘇海識餘》卷四記蘇軾在海南島的澹耳,自書云:『吾始至海南,環視天水無際,悽然傷之曰:何時得出此島耶?已而思之,天地在積水中,九州在大瀛海中,中國在少海中,有生孰不在島者?覆盆水於地,芥浮於水,蟻附於芥,茫然不知所濟。少焉水涸,蟻即逕去,見其類,出涕曰:幾不復與子相見!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?念此可以一笑。』

「中英兩大詩人·····都要打破島的局限,不同的是,鄧約翰要歸屬於大陸,而蘇東坡則把大陸也看成一個島。鄧約翰倒頗有儒家氣象,蘇東坡則坦然有道家胸懷。····· 島,原來只是客觀的地理局限,如果再加上主觀的心理閉塞,便是雙重的自囚了。但是反過來,大陸原是寬闊的空間,但是如果因自大而自閉,也會變成一個小島,用偏見、淺見之海將自己隔絕在世外。」

旨哉斯言!

 

 

June 15, 2008 - Posted by | Chinese essays 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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