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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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 × × × 教授書

 

《夢雨軒隨筆》 

 

× × × 教授書

 

× × 先生賜鑒:

 

冒眛修書,先生諒之。

本人廿餘年前於府某機關任職,與 ××× 兄共事一年。嘗聞 × 兄道及先生之雄才捷筆,不勝馳慕。南來澳洲廿載於玆,與香讀書界情況隔閡日甚。先生之著述,書架上只有《×××××××》、《×××××××》二種。二書雖非力作,亦足以顯示先生學養精文章妙。兩年前,偶觀大姐寄來「龍門陣」錄影帶,始見先生之廬山。望之五十許人,與心中之雄姿英發形象稍有出入。青春背我堂堂去,同輩人當有歲月無情之共感也。

中年乃秋實之年。「形貌衰而心智開」( “Bodily decrepitude is wisdom” – Yeats余光中譯),不應有憾。先生英年早達,載譽黌宮二十餘年。現壯年退休,有暇專注生命學問之大業,仙家生活不外如是。

然而,月前於此間某餐館偶見教會贈閱品,其中赫然有先生受洗之見證書,捧讀之餘,百感交集。鳳兮鳳兮,良可嘆息。

先生移居外國後皈依基督教,自悔「靈命短淺」,五十年來只識研究中華文化,未窺「真主」;及至「攝理歸信」,始以為尋得「唯一」真理。「真主」、「真理」,頗有商榷餘地也。

或曰,宗教信仰乃個人之事,旁人不應置喙。唯讀完「見證書」,深覺有進一言之必要。先生知識分子也,本於求真精神,對理知與感性之研討當不會介意。先生又為知名教授,世人多以學者所言必具有某種權威性,青年學子更易受影響,而「見證書」由牧師作序以廣流布,更有其社會意義。事涉教育與社會,當然值得討論。復次,先生在「見證書」中排斥不可知論,又對儒家道家佛家大事批判,則先生之議論亦當非神聖不可侵犯,理應加以點評。教士向人傳教,自以為天經地義,世人亦多以寬容態度處之;而教徒遇人質疑,往往責人侵犯信仰自由,殊欠公允。想先生不至於如此「霸道」也。

茲掂出「見證書」中若干題目請教先生(見附文)。「真理」或可越辯越明也,先生以為然乎?敬候

台祺

李時宇拜啟

 

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五日

 

道、真理

先生在見證書首即大談「真理」、言蹉跎五十五年始而「悟道」。唯通篇予人之印象則是缺乏理性,不知而為知。借羅素所言,是「對宙宇之大不敬」(cosmic impiety)也。信教之人常說理知力量有限,未能觸及真理,此言甚是;但又言有「信德」方能悟道,實冬烘也。生而為人,自有人之先天局限,大惑終身迷是也。宗教信仰,其情或可憫,但基本上是迷信一團。真理二字不可亂用;妄談真理,有辱倉頡。

不可知論

先生論及宇宙大謎,認為不可知論者是「自我逃避」。殊不知不可知論可有不同層次。愚夫愚婦之不聞不問,不同於老子之無知無識、莊子之有涯無涯、孔子之未知生焉知死,不同於休模、羅素諸公對對知識性質洞察精微後而提出之不可知論。不可知論,出於對真理對知識之真誠;以不可知為不可知,絕不作解人。此非自我逃避,是坦然接受事實也。

先生引愛因斯坦(The most incomprehensible thing in the universe is that it is so comprehensible)一語,以為可以印證宗教信仰,謬矣。愛氏所言comprehensible,乃從科學知識觀點言。科學並非尋求形而上之「真理」,而是就觀察、假設、驗證程序試圖解釋萬有現象。科學理論,即如解釋力特之理論(如牛頓定律、愛因斯坦相對論、量子論等),並非顛撲不破之「真理」。科學有其基本假定、特有邏輯,是其遊戲規則,不適用於其他領域(如哲學、藝術等)。科學之「真」不同於哲學之「真」也。愛氏之語,乃深感宇宙之不可思議而發,認為科學竟能於重重局限中有所發現,實乃異數。惟科學之發現並非「真理」。愛氏所說之comprehensibility,乃 “apparent” comprehensibility,似是而非實是也。

人類求知,終而得出不可知之結論,固非理想,但不能因此而盲目迷信。竊以為,開明不可知論是最合理之立場。開明云何,另有分說,於此不贅。

「唯一」

先生信仰耶教,認為「基督」是「唯一的、真正的老師」、「唯一的一所學校」。左一個「唯一」,右一個「唯一」,真使人不寒而慄。世間無唯一之理,此乃多元時代人之共識。唯一論者從單一觀點視物,盲人摸象、坐井觀天。此就唯一概念之真假而言。宗教家講唯一真理,與共產黨講唯一真理,如出一轍,是思想蔽塞之表現。教會與獨裁政權迫害異見分子,手段兇殘,史不絕書。此就唯一思想之實際效果言。唯一二字,害人深矣;唯一、唯一,天下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!先生學究天人,最後(希望不是最後!)竟得到「唯一」之結論,真是天何言哉!

宇宙與人生境況,興味無窮,可從億萬不同角度觀照、解釋。人生於世,誰無苦惱?端視如何解脫耳。寶山不止一座,靈河不止一條;陽關道、獨木橋,各有勝境,各有逢迎。何必祭出「唯一」旗號自欺欺人?

 

道德根源

先生問道德根源何處尋,此乃哲學上大問題。良心論固有其困難處,困難在於無法確立客觀之善惡準則。因此,為求保障社會秩序,迫不得已而需有人為法律。道德標準、行為標準是人類在社會契約中所定。道德根源在於社會生活;良知與善惡之心皆由此而。道德、行為標準純為人世間事,由人所定,與人生以外之事絕不相涉,自古以來之哲學家、神學家為道德問題尋求形而上之解釋,如「天道」、「天理」、「神旨」等等,向壁虛構,豈有此理!一般而言,中國人對道德看法比較理智中肯,比較能認識到道德是人世間事,講道德而不致于走火入魔。西方人則不然,自始即錯認道德需以上帝意旨為依歸,遂招來滿身罪孽。將道德與宗教結合,是西方人之盲點。君不見近世宗教式微(近年世紀末之逆流乃暫時現象,姑置勿論),西方人感到道德真空,慌亂一團?反觀中國人,宗教意識薄弱而不礙其有道德意識(雖然不能說中華民族是最有道德之民族)。先生不察,反將人家短處、盲點視為無上智慧,不亦悲乎?

 

宗教源 恐懼

先生慨言「不憂不懼談何易」,可謂一語中的。惟其不易,更值得為之努力。關鍵在於:恐懼雖或人所難免,究竟是可悲可鄙之情緒,絕不高明。宗教源於先民對自然力量之恐懼心理,心理學、人類學、社會學界早視為不爭之論。英文中有 “God- fearing” 一詞,美國人尤愛用之,恐懼之餘還沾沾自喜。可見愚夫愚婦有太多恐懼,不但對自然力量、痛苦、疾病、死亡、寂寞、未來感到害怕,還要憂死後下地獄,對「上帝」畏懼唯恐不足!終生誠惶誠恐,寸步難移,真是何苦來!資深信徒不會認恐懼為信仰來源之說。而先生在《見證書》中處處流露恐懼感,敢信真誠,足見先生「靈命」尚淺,道行未深;從佳處看,則可說迷途未遠,仍屬「有救」。請慎思之。

恐懼乃因缺乏安全感而。今朝不知明日事,人生本無絕對安全可言。安全感之有無,乃心理作用,與人生觀宇宙觀有關。智者不懼,如史賓諾莎式的智悟,境界高超,非一般「教徒」所能想像。有人天生靈慧,匕鬯不驚,活得漂亮而瀟洒。無此慧根則只能靠修為;學是法門之一,但要途徑正確,否則學富五車仍不免鄉愚,雖學而未學也。一般而言,學問瑧達某境界應有所悟,先生則似乎越學越狼狽,方寸盡失。先生評卷多年,學生不合格者想必為數可觀;現教授榮休後面臨人生大關口,表現竟如此不濟,自動棄權交白卷,真是天大諷刺!

 

境界

先生談人生終極問題,竟未能拋開「學位、年資」、「著名中學」、「最高學府」等虛榮之念,又未能擺脫輸贏(說有些人在人生戰場上「大輸特輸」,意味做人應大贏特贏 )之功利思想,境界實在不堪,「鋼線離開平地越高」之高字,真不知從何說。或曰,先生之用意是向俗人說教,取俗人關心之題材,說俗人之語、插科打諢,有何不可?不知嚴肅問題須以嚴肅態度對待也。

境界不理想,朝正確方向努力提升可也。先生對宗教問題深思,未嘗不努力,奈何是入死胡同而不自覺。自己做鴕鳥卻譏人做鴕鳥,自己手忙腳亂卻說人手忙腳亂,自己心力徒費卻說人心力徒費。

先生退休後感到苦惱,怨自己「英文不高、不懂電腦、專業不『好』」,何不回想數十年來享盡優厚待遇,有幸於壯年退休,正好心耕耘可耕耘之園地,何必怨天尤人?為學數十年,竟未能建立一丁點自信與內心力量,先生之「未學」固顯。行年五十五,正是人生黃金歲月,為何自卑自貶(「充份認識自己是小蝦,已經是神的恩賜」),呼天搶地,匐匍神祇膝下,甘心為奴?移民小事也,原只基於生活之實際考慮,何必說成「神要我們遷徙流離到異邦,就是給我們以更好機會反省祖國的文化與歷史」云云?做人而至事事不能作主之地步,無乃可悲?先生出國後反省之餘,對祖國文化歷史及耶教以外東西一筆抹殺,甘心“surrender all”,「投降順服」,提早找到最終歸宿,免「搭尾班飛機」。竊以為,五十五歲找到歸宿未免太早,歸宿意味完蛋,心智之完蛋,並非佳事。迷途未遠,及早回頭,願先生三思。

 

June 14, 2008 - Posted by | Chinese essays 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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