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This blog will host articles and other works authored by me in various fields – poetry, philosophy, science, history, politics, current affairs, music – and anything else which seizes my attention and imagination!

破 帽 多 情 卻 戀 頭

《夢雨軒隨筆》

(一)

頂上煩惱,由來有自。別人是髮光可鑑,我則天生滿頭蓬葆,兒時常受長輩責誡。十多歲時試長丘八裝,大抵是頭型不適合,竟被理髮匠嘲笑,引為奇恥大辱,立誓不再進理髮店。俗語曰醫人不自醫,剃頭者不自剃,我連剃頭也不會,卻有膽為自己剪髮,三四十年來如此,幸而社會上像我這般的怪物絕少,否則理髮師都要餓死了。當然,胡亂自剪一通,不能太講究效果,但反正從小決定此生不靠外表討生活,何妨我行我素。於是,我披頭亂服的在虛榮市上度過了青春歲月,倒不至於不能立足。在我生活的小圈子裡,我的不修邊幅是頗有名的。

二十年前放洋後我就更放任了。澳洲比較上不是先敬羅衣後敬人的國度。初來時,看見拜日教徒了無拘無束地享受陽光海灘,視皮膚癌為無物,乃覺紅塵中人蒼白猥瑣。在珀斯和弗爾曼圖,常見長髮披肩于思滿面的男子沿街賣藝,年輕女郎揮灑著妙曼身影赤足而行,十分波希米亞,越感到龍的子孫不夠浪漫,但願自己也能如此疏放自由。這是富裕社會,金童玉女再窮也不見得沒錢理髮買鞋子,他們揮霍的是青春與真純,中年人只能欣賞,要學是學不來的。有此感覺,是頭上光景有了變化。

髮還是亂,在珀斯的大風中益見倔強反叛。四十歲後更開始落髮。牛山,少時從沒想到會有自己的份兒。大姊夫為人風趣,創了「禾几」一詞,眾貔貅就在背後譏笑禿子為「禾几」,這是兒時樂事之一。

亞里斯多德認為禿頭是性交引起的,科學家也發現禿頭與睪丸素有關。睪丸素旺盛的男人可能幹事頻一些,但亞氏的說法顯然不全準,因為不少風流男人(如唐璜、奚孟農、肯尼地之流)都不是禿子。《聖經》說參孫天生有神力,能用一塊驢腮骨擊殺千人,但給大利拉剃光頭髮後,弱得連一隻小雞也殺不死。據說禿子失熱多,人體八成熱量從頭上發散,又說禿子中暑和患心臟病的危險比其他人為大。因此,除非頭型如尤伯連納般性感,禿頭並不是值得炫耀的事。

筆者的情況是從微禿而至半禿,迄今頂上尚有餘髮,亂象依然,遇風尤為狼狽。近年來還覺得西澳的陽光越來越嚴酷。當然,改變的是我而不是太陽。

(二)

帽子,防日防風又藏拙,一舉數得,終於為我徹底解決了頂上問題。起初只是偶爾在打球、跑步時戴帽,近年竟到了不可一日無此君的地步。

戴帽竟有意外收獲。年前晨運時戴新買來的絹質帽,跑到河曲處,那位血色鮮麗的女郎如常出現,平素只是點頭打個招呼,那回竟然向我綻出朝霞般的笑靨,令我內心有說不出的受用。當然是拜那頂模樣古怪的帽子所賜了。從那天起,生命的記憶冊上添了一朵燦爛的笑容。我是頭呆鶴,到了青春背我堂堂去不易面紅的這把年紀才有這類艷遇,始知前所未活也。

戴帽的人愛買帽。日用的帽,五顏六色的,都會買一些。綠帽子是大忌,想是不會買的吧,但抽屜裏竟有一兩頂,不知何時買來的,神差鬼使,連自己的行為也不能保證,可見世事之不可解。一般棉質帽子洗後會收縮,所以要買大號的。帽子雖多,常用的卻總是那一兩頂。就像破舊鞋子一般,常常不忍拋棄,取其舒適也。 帽子是溫情之物,如殘燈、如燕子,宜珍而重之。

(三)

帽子,古代指布製的圓形軟帽。李時珍《本草綱目‧服器‧頭》:「古以尺布裹頭為巾,後世之紗羅布葛縫合。方者曰巾,圓者曰帽,加以漆製曰冠。」古人講究衣冠,尤其是上層階級,中外皆然。冠冕堂皇,變了成語。彈冠,意為整冠,或彈去冠上的灰塵。彈冠結綬,是朋友之間互相援引出仕。傳統士人誰不嚮往戴烏紗帽?烏紗是當官的象徵,想升官發財的心理簡直是國人的胎毒。此毒不除,民族命脈就強不了。掛冠大快事也,但有幾多人能急流勇退?

戴帽有禮法,男子戴帽,入室須脫帽,跟人行禮時須把帽子略掀離頭致敬,美國牛仔片中牛郎見婦女時即是如此。中國人亦有脫帽之禮,玉臺新‧古樂府日出東南隅行有「少年見羅敷,脫帽著悄頭。」之句。

帽子的種類繁多,瓜皮帽、鴨舌帽、牛仔帽,料子有皮、草、布、羽,不一而足。女人的帽子更不用說了。越南村婦戴的三角帽形狀古怪,線條筆直的,不知如何能戴得牢。

帽子除了實用的,還有裝飾的和表示威儀的。《水滸傳》第五回:「帽兒光光,今夜做個新郎,」便是禮俗的戴帽。維多利亞時代的高帽子不知如何沒落了,那意味一個道貌岸然時代的過去,到今天,只殘留給廣東人「戴高帽」的俗諺。天主教教王、主教和猶太教教士顱頂中央的那圓圓的小帽子當然又是禮帽,準是用膠布黏牢,因為戴這異物的大都是「地中海型」人物,用髮夾髮簪是不濟事的。

古代文人戴帽有趣事。元王惲《玉堂嘉話》記某文士於每得一聯一詠即擲帽於几炫耀,識者從旁譏之曰:「不知李杜在下時費多少帽子?」腹笥簡儉如筆,自然無須擲帽也。

「帽子」還有另一種意思,那是給人定位加罪之謂,如控以甚麼主義、集團、派別,劃成反革命或牛鬼蛇神之類。帽子橫飛,是社會和人心病態。中國人在這方面應有所改進。

(四)

盛暑戴帽也有煩惱,除燠熱不適外,帽子的汗味自己也難受。這使我想到「頭巾氣」。

頭巾戴在臭皮囊頂上,不免有氣味。頭巾易洗,腦子沾染的頭巾氣卻難以消除。頭巾氣是書生習氣,是受書本、傳統教育成見及世俗狹隘觀念所囿,年深日久,能令腦灰質僵化。

頭巾氣重的人自困象牙塔內,瞧不起一切世俗的東西,看穿了只是勢利、偏見,不是目盲是心盲。學問不只是書齋的事,因此有「行萬里路」、「社會大學」、「人生大學」之說。這當然是不錯的,但仍未必足夠。有許多人走遍天下,見多識廣,心靈卻仍密不透風。為學、修身必須放開懷抱,大而化之。保持眼睛雪亮,洗滌頭巾習氣,更是不可缺少的日課。

June 14, 2008 - Posted by | Chinese essays 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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