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This blog will host articles and other works authored by me in various fields – poetry, philosophy, science, history, politics, current affairs, music – and anything else which seizes my attention and imagination!

有福方讀書

 

《夢雨軒隨筆》

有福方讀書

世上書獃子甚多。 「書簏」、「書廚」、「書淫」、「書癡」、「書癲」、「蠹魚」、「蛀書蟲」等都代不乏人。書獃子有書則心圓意滿,其他一切都是餘事。杜荀鶴「賣卻屋邊三畝地,添成窗下一書」,自是古今美談;李易安節衣縮食,楊士奇變賣母雞,都是為了買書。西班牙學者Don Vicente更愛書如命,為求孤本書不惜殺人。

 

架插圖書即是家。讀書之樂,足以令人閉門晴雨不關心,難怪何良俊二十年不下樓。蘇子美以漢書下酒,王孝伯痛飲讀離騷,柳宗元披韓詩卷先以薔薇露洗手,張文昌焚杜詩取燼煎飲以易肝腸,箇中情味,書癡最能體會。

 

筆者不敢自稱書癡,卻和書有點緣份。兒時家貧,課本都是到舊書鋪搜求的,丟了書就借同學的抄。《新撰國文》頁數少,為省錢更抄過好幾本。高小時聽老校長說唐詩、孟子、古文裡的故事,對那些古奧天書萌生敬意,渴望終有一天能讀得懂。升中後,上學如打游擊,各科全自學。自學,當然要靠書;從那時,書就成了良師益友。

 

十多歲時發憤學英文,曾有一段日子終日啃《袖珍牛津字典》和Fowler的《Modern English Usage》,那是讀林語堂所受的指引。後來在舊書攤買來福爾摩斯全集,如獲至寶。又幸得Denis Richards著的歷史課本《Modern Europe》,深喜其句法,反覆觀摩,有些章節,三十多年過後還背得出來。那時聽人家說英文最難搞的是前置詞,就努力搜集前置詞片語,編了兩大本,後來漸覺再無翻查必要,對前置詞也不再害怕了。因此悟出一點道理,就是蒐集材料、記筆記、寫作是為學的上佳途徑,在努力的過程中自能得益。當然,世間也有不經意寫的作品成為經典名著的:《論語》只是孔子門人對老師言行的散錄;《Roget’s Thesaurus》原來是作者自用的語彙。

 

成家後終歲為口奔馳,縈心之念卻始終是書。南來澳洲後,讀書環境大佳,藏書日漸侵佔客廳。某年,以月宮殿紙鈔錄豐子愷的漫畫題句:「小桌呼朋三面坐,留回一面與梅花」,易「梅花」二字為「圖書」,置几案玻璃下,晨昏相對,聊解文化鄉愁。

 

讀書是快事,但也有煩惱。坐擁書城而腹笥簡儉,資質愚魯,無可奈何。我素常讀書多是隨興所之,同時所讀的書不下十多本,許多書只翻了幾頁便擱在一旁,重重疊疊,再找時要花上半天。這樣讀書,全無系統,學養空疏,可以想見。有時要從架上挑一本書來讀,繞室良久躊躇莫決,那副呆相連自己也感到好笑。

 

還有一種情況使我讀書不能專心。我愛讀書,也愛聽音樂。劉夢得曰一生心事在書題,我則一生心事在琴書。讀書、聽音樂都需要時間,光陰苦短,久已養成一邊看書一邊聽音樂的壞習慣,結果是音樂聽不進,書也讀不成。原來人生美事也要講求適可,貪多難免狼狽,有失瀟洒。沉浮書海,能盡幾瓢?

 

 

功利派的人認為書只是工具,讀書必須講求實用,自有他們的道理。但愛書人心中的書是有情之物,能令人生死與俱。書迷書癡,原是性情中人。

 

愛書的人總有書的故事可說。先說一樁和歐威爾的短篇小說《殺象記》(Shooting an Elephant)有關的個人經歷。這篇作品我早年讀過,作者以第一人稱述殖民地警官身不由主槍殺一頭大象的故事,刻劃帝國官僚出賣靈魂的荒謬生涯,入木三分。廿年前我初來澳洲,在某機構任職。一日偶見同事某君捧讀《殺象記》,談論來,某君除炮轟殖民主義外,更痛詆官僚作風的醜惡,義正詞嚴,雄姿英發,使我暗地喝彩。十多年後,某君晉升為主管,我則仍在原工作崗位服務,兼任工會委員。有一回機構內發生勞資紏紛,我需以職員代表身份與主管談判。會上,某君見了我佯作不相識,擺出一副行政總監的咀臉,官氣十足,使我大為失望。散會後,我不禁問他是否還記得《殺象記》的故事。某君初則愕然,繼而面有慍色,話不兩句便掉頭而去。我顯然開罪了大老闆,看似口舌招尤,恐怕還是讀書人滿肚子不識時務所致。誰教我讀過那篇歐威爾!

 

近期另有幾樁奇遇,都和書有關係。某日閒來寫筆記,提到統計學常識,引述了Stephen HawkingStephen Jay Gould兩位大師患絕症而不死的例子。剛放下筆,收到郵包,內有Gould的新作《生命的雄奇》(Life’s Grandeur),翻開正文第一頁,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Hawking的名字,一位Stephen提到另一位Stephen。如此巧,使我呆了一陣。

 

 

第二件奇事:去年向美國書商函購David Dubal著的《Evenings with Horowitz》,回信說早已售罄,再版無期。但本年初某周末竟在坊間價書肆購得,歡喜莫名。閱數日,兒子從香回來,送我一書,赫然又是《Evenings with Horowitz》!兒子說適逢荷路維玆紀念音樂會在港舉行,會上展覽荷氏生前所用的鋼琴並出售該書。買書之日,竟是同我那一個星期六!

 

第三件事更不可思議。某夜欹枕讀閒書,拿明人呂坤的《呻吟語》,是書由學苑出版社出版,紙張印刷俱不佳,看了幾則,昏然欲睡。隨手放下,另取一書,那是史家Theodore Zeldin的近著《An Intimate History of Humanity》,信手翻開,第四四三頁,赫然入目的,竟是「Lu K’un」之名,此非呂坤為何!作者縱論拯救世道人心的方法,爰引呂坤言行為例,言之甚詳,花了三頁篇幅。西人寫西書,引述中國作者的本已罕見,而所引的呂坤,即使在中國也不再是家傳戶曉的人物,西方作者何以知之?最奇的,當然是我當時翻書的巧合情況,機率小至億億萬分之一。

書是有情之物,有情即有緣,談到書緣,不禁想這些巧事。

 

 

June 14, 2008 - Posted by | Chinese essays 散文

4 Comments »

  1. 請問,蘇子美是何人?

    Comment by Anonymous | August 17, 2009 | Reply

  2. 蘇子美即蘇舜欽(1008-1048),宋古文家。

    Comment by Anonymous | August 17, 2009 | Reply

  3. 多謝。本人非常欣賞君的隨筆;每一篇文章都含有文雅意味,及淵博的觀點。希望君繼續寫下去。剛來到此,讀到此若干雜文,令我想起周作人,梁實秋,丰子愷與他們的小品文。我很喜歡這一類的文章。

    Comment by Anonymous | August 17, 2009 | Reply

  4. 過譽了!

    Comment by Anonymous | August 17, 2009 | Reply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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