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This blog will host articles and other works authored by me in various fields – poetry, philosophy, science, history, politics, current affairs, music – and anything else which seizes my attention and imagination!

精衛精神

《夢雨軒隨筆》

 

精衛精神

 

       兒時在鄉間,目睹孤女受虐待的苦況。養母因孤女做的衣裳不合心意,把孤女毒打一頓,還把衣裳撕得稀巴爛。孤女身心創痛,待養母不在時重拾破衣碎片私下補綴。這景象從未忘懷,數十年來不知多少次在夢中重現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閱歷漸長,飽覽人生種種支離破碎的情景,深感人們在心靈、家庭、社會、文化的頹垣敗瓦中修復破碎的強韌意志與悲情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修復行為,是生物本能的表現。身體受創後立即引起生理上的自療反應,如止血機能,抗菌抗毒功能等。動物受傷會用舌頭舐傷口,有些甚至能斷體重生。在生活行為方面,螞蟻被毀穴後立即從頭再來,人類也有類似情況。西諺有云,無論甚樣,總得活下去。未到絕望關頭,必有求生活動。

 

       不同的是人類活動不全基於本能。人有喜惡之心,修復行為常常反映賈寶玉式喜聚不喜散的求全心理。望月缺而思團圓,有缺陷必思彌補。這非只本能,而與愛惡與美感有關。另一方面,人因為有感情、有情緒,面對破碎景象不能無動於中,受到挫折會感到失望,不像螞蟻的若無其事。所以,劫後餘生重整家園、東山再起、卷土重來之類行動是頗需要勇氣的,螞蟻蜜蜂式的機械性本能,談不上勇氣不勇氣。

 

       人生的悲劇,一方面源於有「我」與外世界對立的意識,而人性上的基本缺憾,動物性本能與理想、靈性難以調和;另一方面則由於天地不仁,根本不理會「我」的福樂,世事人生大多不是人類所能控制,不少希望和努力註定要落空。

 

       精衛填海、西西斯夫斯推石上山,註定是不能竟全的,但仍悉力以赴,知其不可為而為,雖是神話,卻是原始生命力的好寫照。

 

       生命力的表現有兩種形式。第一種是英雄式的。古往今來,多少人為了追求完美(人生、社會完美或人格的完美),受了理想和道德力量的驅使,在成功希望渺茫或完全沒有的情況下堅毅不拔、生死相許。有時,在犧牲生命中,反而體現雄渾悲壯的生命力。在斷金碎玉、求全之毀的行為中,迸發絢爛的生命火花。荊軻、田橫、諸葛亮、史可法、文天祥、袁崇煥、秋瑾、徐錫麟、蘇格拉底、SenecaTheodorous Bruno等殉道者,難道都天真得不知道努力會落空?英雄所表現的,正是事貴無悔、成敗不惜的勇邁精神。

 

       另一種表現似乎沒有這麼豪勇,像文首所提到那個孤女,看來只是本著我要活下去的一丁點生存韌力或意志力,正如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》那著名開卷語道出的情況。其實,從深一層看,這一點生存韌力亦是勇氣的一種。有時,委曲求全,比轟轟烈烈慷慨赴義需要更大的勇氣。勇敢活下去表示對未來有希望,有希望所以有生機。

 

       世間不少有心人,懷著精衛精神,默默地修橋整路,致力彌補人生的缺憾,維持社會文明於不墜。但修補畢竟是修補,到了補無可補時又怎樣?在這世紀末的年代,人的心靈支離破碎,社會千瘡百孔,道德價值崩潰,文明敗象畢呈,光靠有心人縫縫補補,似乎無濟於事。其必又來一次翻天覆地的大革命然後可乎?

 

       宇宙間的生滅力量奇詭奧妙。生滅、破立,難以截然劃分。任何生命或組織,先天上已隱含衰亡的因子,朝花夕披,是無何奈何的事。相反來說,從破壞中見生機,野火後的春草尤為翠綠;甚至可以說,有毀滅才有樹立,去陳出新,原是自然之道。生滅、破立同時進行,未必波平浪靜,匕鬯不驚,時會狂風暴雨,撼人心絃。末世窮年人心的動盪和痛苦,可以理解。

 

       從感情角度看,舊的東西值得留戀,如古書、古畫、故人,不可輕易棄置。從物質經濟角度看,對有限的資源,不能無盡窮的揮霍,所以節儉是美德也是智慧。縫縫補補又一年,並無丟人的地方。不過,到了補無可補的時候,也要能把心一橫,毅然破舊立新,窮變通久,另是一種智慧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May 22, 2008 - Posted by | Chinese essays 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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