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ster Lee – Chinese/English translator and freelance writ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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亞當肚臍的聯想

《夢雨軒隨筆》

 

亞當肚臍的聯想

 

       一五○八年,米開蘭基羅奉教皇之命為梵蒂岡西斯廷教堂穹頂繪畫,四年後完成震古爍今的藝術傑構,創作過程之艱苦,足以驚天地、泣鬼神。其中上帝造亞當一景尤稱一絕。米氏精研人體結構,把亞當畫成俊男,肌膚毫髮,體態神情,栩栩如生。但畫腹部時發現棘手問題。亞當是泥造的,非生自母體,沒有臍帶,不可能有肚臍。但沒有肚臍的身體成甚麼話?米氏彎著脖子,仰視亞當平坦如飛機場的腹肌,好生為難,最後把心一橫,綵筆一揮,把肚臍畫了上去。偉哉此筆!大師愛烏及屋,在上帝尊腹上也點了睛。教皇對此蛇足不甚喜歡,但礙於大師天才,唯有不了了之。

 

       這段公案,未見正史,想當然耳。米大師點臍的神來之筆,原是忠於藝術自由,不料卻因此為基督教立下大功。米氏謝世後約三百年,原攻神學的達爾文氏發表生物演化論。基督教教會堅持神造萬物、受造物一成不變的教條,自然把達氏理論斥為異端。當時科學早已抬頭,學術界、神學界為此事展開大辯論,熱鬧非常。直至百多年後的今天,教會仍未認輸,主要原因之一,是米氏的亞當有肚臍。亞當原是甚麼模樣,只有天曉得,世人心中亞當的長相多源於米氏那幅名畫。如果米氏的亞當沒有肚臍,達爾文、赫胥黎之流早會指出人類後起的肚臍是生物演化的佐證,鐵證如山,教會是無法招架的。所以說,米氏教了基督教一命。

 

       肚臍榮登亞當肚皮後,畫家對之另眼相看。文藝復興時代人文主義抬頭,藝術家立下某些關於人體美的黃金律,如頭部長度應佔體高幾分之幾、兩臂左右張開距離相當於體高等等。其中有一條「金三角」律即與肚臍有關。三角律曰,人體兩個乳頭和肚臍三點以直線相連,即成倒立等邊三角形,但未指明適用於男體或女體,抑或男女一并適用。筆者私下量度,自慚不合規格,橫線遠短於腰線;曾對世間上帝傑作多方觀察,亦得不出絕對的實證。看來,金三角律跟普天下大多數事物一樣,並非絕對。但人性愛美,楚王好細腰,國中多餓人;西方女郎束腰鼓胸,自然是金三角律的魔障作祟了。

 

       回說肚臍。憑良心說,此物長相甚為別扭,英國人稱之為肚皮鈕子(belly button),鈕扭有別,別扭則一。漂亮的肚臍跟有靈性的豬同樣難以想像,總不成譽為「肚皮梨渦」、「腹魂之窗」吧?道家稱肚臍為「昆侖」,昆侖有黑的意思,不知是褒是貶了。筆者淺陋,只讀過一句詠肚臍的曲詞:「半點春藏小麝臍」,那是洪昇《長生殿》形容楊貴妃出浴的景象。肚臍人人有,詩人可以視而不見,畫家、雕刻家卻不能逃避。而近代泳衣時裝,亦每多露臍,於是,對肚臍的審美自有各種議論。肚臍怎樣才好看?從米氏畫中所見,阿當的肚臍呈丁字形,上帝的如側臥小蟲。美羅愛神雕像和戈雅(Goya)《裸艷女》的肚臍造形卻是圓嘟嘟的。今人多以垂直狹長型為上品,大抵橫躺的臍眼令人聯想到臃腫的腰圍,這年頭誰也不願發福,對「備用輪胎」恐懼有加。其實,這只是時興的看法,並非不易的標準。「腰大十圍」是古人美稱,羲之坦腹東床,坦的當然不是癟肚子。「丞相肚裡好撐船」,必需大腹便便才辦得到。「縱有健婦把鋤犁」,健婦不可能有黛玉的纖腰。上古民族雕塑的女體,莫不腰豐乳碩,以示生育力強。巴羅克時代的魯本斯(Rubens)和印象派大師雷諾阿(Renoir)所畫的肥壯裸女當然是最著名的,其實十四世紀的西洋畫家早已崇尚豐腰,所繪處子宛若孕婦,如凡愛克(Jan van Eyck)那幀題為《Marriage of Giovanni Arnolfini》的名畫,新娘子恍似懷胎九月。這是藝術的真,不應以常理繩墨。

 

       肚臍長相窩囊,活像氣球結子,令人氣為之結。當代史家Theodore Zeldin譏評悲觀論者以肚臍觀照世界,難免境界局促。婆羅門教的神話卻給肚臍貼金,說毗濕奴入定時肚臍長出蓮花,創造之神即在蓮花裏孕化而成。文學上涉及肚臍的詞句並不多。粵諺「肚臍深,一肚金」是罕見讚語。至若《金瓶梅》所謂「腰州臍下作家鄉」,自是十足淫話。《辭海》只收「噬臍」一詞,「噬臍」意指後悔已遲,語出《左傳》:「若不早圖,後君噬臍」,杜預注:「若齧腹臍,喻不可及」,似以空間距離的不及喻時間的不及,甚為費解。其實齧腹臍也未必不可及,軟骨美人即優為之。又《莊子》寓言中的殘疾人,「頤隱於臍」,頤者頰也,頰既及臍,齧臍自然不成問題。最近看到上海文化出版社《咬文嚼字》裡高一峰先生的文章,爰引《本草綱目》關於麝香的資料,指出麝在獵人追捕時會把臍咬破,讓腺囊報廢,獵人因不得麝香而放棄,故此噬臍是自保行為,但必須及時完成,遲則不保。如所言不虛,麝的智商真也高得可以。

 

臍穴峰迴路轉,頗能觸發孩子的興趣。但孩子探肚臍,多被大人責誡,說玩臍眼會鬧肚子。這是兒童好奇心受摧殘的一例,更可能因此造成肚臍情意結。多數人洗澡後對肚臍不知如何處理,大都胡亂揩拭作罷。對於有潔癖之人,肚臍藏污納圬,既不能徹底清潔,又礙於兒時長輩的戒條,簡直是潛意識的夢魘。

      

說來說去,肚臍顯然是人體最煞風景的東西,大可借用藍姆(Charles Lamb)喻窮親戚的連珠妙語來形容。如果位於隱蔽的部位那也罷了,偏要長在肚皮要津,真的拿它沒辦法。其實那也是有道理的。臍眼長在目下一尺的顯明位置,朝夕提醒我們不可忘記母親,對於忤逆兒女,更有當頭棒喝之效。我們應對肚臍晨昏定省,頂禮百拜,庶幾不忘慈母生育之恩。

 

May 22, 2008 - Posted by | Chinese essays 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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